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郝晶:英雄末路——萧峰

作者/来源:郝晶 点击次数: 209

天龙八部中,最广为传播的可能是这样一段:耶律洪基许为萧峰挑选美貌的女子服侍,萧峰心道,“我既误杀阿朱,此生终不再娶。阿朱就是阿朱,四海列国,千秋万载,就只一个阿朱。岂是一千个一万个汉人美女所能替代的了的?”萧峰的重情重义、武艺高全,不仅仅是天龙八部之第一,甚至是古往今来英雄主义的一个理想化身。

四海列国,千秋万载,也就只有这一个萧峰罢了。

历来对天龙八部和萧峰分析的文章,着实不少。陈世骧八个字评天龙八部,“有情皆孽,无人不冤”。天龙一书,浩浩荡荡百万字,出场人物百多个,写尽人世间的贪嗔痴。金庸拿这本书写佛家,书中尽是苦苦挣扎而又求之不得,明明该是豪气满天的武侠,看完却生出了许多荒诞、虚无的感觉。多少人周周转转,终其一生却难偿所愿:慕容复想要复国,倾其一生奔波周旋,最终为武林不齿,神志失常;虚竹不过想要做个小和尚,在长辈们的庇护下终其一生,没成想却屡屡犯戒,被逐出少林,自立门户;段誉求得是和王语嫣在一起,逍遥快活,却接手了大理皇帝;萧峰更是塞上牛羊空许约,失手打死爱人,最终自刎于雁门关前。

史诗般的英雄主义和一种荒诞的矛盾感,在萧峰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。提到萧峰,大多人都会想到古希腊英雄。确实,他的命运如同俄狄浦斯王:一生奋起抗争“杀父娶母”的命运,但却仍一步步走进命运之神的安排,尽管他为国为民,智慧超群,但最终仍刺瞎双眼,弥补自己的罪愆。同时,萧峰的身上也隐约有着大力神赫拉克勒斯和阿喀琉斯的影子,这两者也都是卓尔不群的英雄人物,建立了伟大的功绩,但却都以悲剧结束自己的一生。

萧峰大豪杰,大英雄,命运却一生都在戏弄他。这种荒诞感,不是等待戈多那种苦苦等待,不做挣扎的虚无状态,而是俄狄浦斯王那样不停抗争、不停追寻却一步步滑入深渊的的矛盾、冲突。整部天龙八部,萧峰大部分时间在追寻大恶人,是谁把我害的这么惨,是谁污我令名,是谁杀我养父母、恩师?追到头来,却发现那大恶人正是自己的父亲——“这些人既是爹爹所杀,便和孩儿所杀没有分别,孩儿一直担负着这名声,却也不枉了”。兜兜转转,命运却难逃。

结局的萧峰,在雁门关前,保住了宋辽两国数十年的和平,在中原豪杰前,他的声望已然恢复。大辽虽然回不去了,但往北走,可以去女真族打猎喝酒,往南走,可以回中原,去大理,他的选择,远远多于自杀这一条道路。萧峰临死之前曾说:“萧峰是契丹人,今日胁迫陛下,成为契丹的大罪人,此后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?”虽是契丹人,却由宋人抚育成人,这种身份认同的困境一直伴随着萧峰,在劝止耶律洪基停止伐宋时,他也还在心中纠结,“抗拒君命乃是不忠,不顾金兰之义乃是不义,但若南下攻占,残杀百姓是为不仁,违父之志是为不孝”。忠孝仁义难全,萧峰的选择是以自杀来结束这一切。

关于天龙八部,取自佛教用语。八部分别为,一天众、二龙众、三夜叉、四乾达婆、五阿修罗、六迦楼罗、七紧那罗、八摩睺罗伽。天龙八部都是非人,是八种神道怪物,象征芸芸众生。金庸以天龙八部为书名,既暗喻人间众生的喜乐悲苦、世事无常,又常有解释认为这八部分别对应书中八位人物。萧峰常被认为象征天神的领袖——帝释天,天神虽说是神,但仍是会死的,而且临死前要经历“天人五衰”:衣裳垢腻 、头上花萎、身体臭秽、腋下汗出、不乐本座,这被认为是天神最大的悲哀。而这也是合了萧峰一生悲剧性的命运,纵然本事高强、地位尊崇,但仍逃不脱凄凉的结局。

八部中的“乾达婆”又称为“香神”,是一种不吃酒肉、只寻香气作为滋养的神,是服侍帝释天的专管演唱俗乐的乐神之一,在梵语中是“变幻莫测”的意思。这刚好对应了萧峰的爱人,古灵精怪、擅化妆变脸之术的阿朱。“紧那罗”是歌神,是专门演奏法乐的音乐家。在梵语中为“人非人”之意,善于歌舞,是帝释的乐神。这便是合了诡计多端,陪伴了萧峰后半生的阿紫。

人们总喜欢谈论萧峰失手打死阿朱的那个大雨夜。这也是我唯一一处想要放弃天龙八部的地方。曾经编织的梦太好了,“雁门关外驰马打猎、牧牛放羊,再也不踏进关内一步了”。从此江湖上那些血雨腥风、打打杀杀,又于己何干呢?但是阿朱扮做了段正淳,把一切都粉碎了。我后来才明白,阿朱不死,萧峰哪里又是后来的萧峰呢?阿朱死的那个大雷雨夜,早把萧峰后来的悲剧性命运给铺垫好了,往前走的每一步,不过是向必然的宿命跨近了一步。

我想再谈谈阿紫。所谓“恶紫夺朱”,阿紫向来都是不讨喜的,倪匡代笔天龙八部时,曾因为太过讨厌阿紫,而把阿紫的眼睛写瞎了。无情无义、阴险刻薄,对待深爱自己的游坦之可谓是铁石心肠,接受了游坦之赠与的眼睛后又狠心离去,毫无怜勉之心。但当萧峰自杀后,阿紫却展现了她最柔情、也最悲戚的一面。阿紫曾对萧峰说过,“姐夫,你的眼睛倘若盲了,我也心甘情愿将我的好眼睛换给你”,现今,萧峰死了,她便把自己的眼睛挖出,掷还给了游坦之,抱着萧峰的的尸身,投入深谷中自尽。

阿紫绝不仅仅是一个狡诈、恶毒的女子,金庸给了她一个复杂的性格,使人为她皱眉,为她叹息。

萧峰死在了雁门关。这好像是一个轮回,他的故事从雁门关开始,从雁门关结束。三十年前他的父亲萧远山在这里遭到伏击,自尽于深谷而不死;后来的他与阿朱相约来雁门关牧牛放羊,所有的约定却都幻化为空;而最后,在雁门关外,所有英雄豪杰面前,萧峰把断箭插入心口,结束这种种烦恼矛盾。书中说这雁门关,所以名为“雁门”,“意思是说鸿雁南飞之时,也须从双峰之间通过”。我想萧峰也好像鸿雁一般,在辽宋之间、江湖之间行走、漂泊,哪里是家,自己究竟是哪里人、哪国人,可能真的不是那么容易弄得清楚吧。

金庸在天龙八部之后的书,笑傲江湖,鹿鼎记,政治性越来越强,越来越有一种虚无主义的倾向。韦小宝对于武功一窍不通,仅凭着在官场上上下周旋,左右逢源,便在江湖上、朝堂上都获得了极高的地位。此时的金庸,渐渐转入了反武侠的创作。而萧峰的死,不仅仅是萧峰自身命运的无可奈何,也是金庸小说中正统武侠英雄的一个转折。

编辑:admin 添加时间:2018/7/1 0:47:3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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